本报记者 范昊天 徐驭尧 焦思雨
洪 琥绘(《讽刺与幽默》供图)
引 子
西藏日喀则市95后干部李红星，刚工作时是“三门干部”：出家门、到校门、进机关门，缺少基层实践锻炼。两年多前，他受组织安排，“下挂”定结县定结乡副乡长一年，吃住在乡里，褪去了青涩，成长为“坐下来能写、站起来能说、走出去能干”的“三能干部”。
“当前，科技创新突飞猛进，社会变革广泛深刻，新生事物层出不穷，一些干部素质能力跟不上，出现‘本领恐慌’，特别是一遇到复杂局面就束手无策、心里发怵。”
直面干部“本领恐慌”，2023年以来，日喀则市已选派2批265名干部开展为期一年的跨部门、跨层级、跨领域互派历练，另有3批153名市直单位干部赴对口支援省份挂职锻炼。
软肩膀挑不起硬担子。新征程上，领导干部不仅要有担当的宽肩膀，还要有成事的真本领。如何让不善为的干部能为善为？日前，记者在湖北、西藏、宁夏等地探访。
挂职记
跨部门、跨层级、跨领域互派干部挂职，在实践中补短板、强弱项、促履职
2015年，李红星从兰州大学公共卫生学院本科毕业，考入日喀则市卫生健康委，被安排在医政药政与职业健康科工作。初来乍到，专业对口曾令他颇有信心。没成想，一场不成功的医患调解，让他认清了自身差距。
彼时，日喀则市人民医院发生一起医疗纠纷，科长带着李红星赶往现场处理。尽管大学课堂曾多次模拟类似调解情景，可真到争执双方面前，李红星却有些怯场，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话来：“咱们别争了，根据政策……”提前打好的腹稿没讲到点子上，只是干巴巴罗列政策，争执双方哪能听得进去？
科长赶紧接过话头，句句不提政策，句句又不离政策，慢慢平复双方情绪，化解了矛盾。
“不能照搬书本经验做法，不能只坐在办公室看材料。医政工作必须沉下去接地气，处理问题才有底气。”经此一事，李红星深有感触。
他想认真补上基层“这一课”，但市直机关人手有限，办文、办会、办事忙，独当一面出外勤的机会少。
李红星的烦恼，反映的是共性问题：家门—校门—机关门，是不少年轻干部的成长路线，他们不乏专业知识，但缺实践经验。
再看乡镇一头。日喀则市委组织部调研发现，一些乡镇干部常年埋头于忙碌、繁杂的日常琐事，工作缺少系统谋划，宏观政策把握不准。不少干部建议，希望有机会到上级机关跟班学习。
机关与基层，干部都存在不善为问题，能否一体解决？
2023年10月，日喀则市启动实施“双向挂职”历练成长计划，首批选派140名优秀年轻干部，开展为期一年的跨部门、跨层级、跨领域互派历练——包括李红星在内的70名市直单位干部“下挂”乡镇党委副书记、副乡镇长，70名乡镇干部“上挂”市直单位内设科室副职。另外，还有65名本地干部“外挂”对口支援省份市直单位交流学习。
干部挂职锻炼，是“炼金”不是“镀金”。日喀则市选派挂职干部之初，即建立选派目标单位(乡镇)知识需求清单、专业需求清单、岗位任务清单，明确高原经济高质量发展、乡村全面振兴等挂职领域。根据干部综合素质、成长经历和专业特长等因素，有计划分配挂职岗位。
距市区逾200公里、平均海拔逾4000米，李红星“下挂”的定结县定结乡常住人口1500余人，是典型的农牧业乡。他吃住在乡里，一有空就进村调研，跟老百姓拉家常、问需求。
“群众是最好的老师，基层是最好的课堂。把真实情况摸清、摸透、摸准，民生事才能办到老百姓的心坎上。”仔细梳理乡亲们反馈的需求，李红星先后组织全乡300余名群众参加市级医院下乡义诊活动，对全乡12名村医开展业务培训……
干部挂职要“挂心挂事挂责”，日喀则市委组织部要求健全挂职干部日常工作考核机制，结合出勤在岗、工作实绩，建立挂职干部成长档案。挂职期满后，组织部门会同派出单位、挂职单位，对挂职干部考核评定，评定结果作为评先评优和提拔使用的重要依据。
因挂职期间考核成绩优异，李红星去年5月被提任日喀则市卫生健康委基层卫生与妇幼健康科科长。他说，一年的基层挂职经历，使他在参与制定相关政策时更有底气，更能设身处地站在基层角度考虑问题。
与李红星同一批挂职锻炼，付泽坤、顿珠也各有各的蜕变：“上挂”日喀则市委组织部一年，扎根乡镇多年的仲巴县吉玛乡党委组织委员付泽坤，补齐自身政策理论方面的短板，跳出了“一亩三分地”的局限；“外挂”山东青岛市农业农村局跟班学习1个月，日喀则市农业农村局农田建设科科长顿珠，把青岛的不少好经验、好做法带回高原。
“机关干部‘沉下去’接地气，基层干部‘提上来’拓视野，在双向奔赴中补齐能力短板。”日喀则市委组织部干部管理科副科长宋晓威介绍，日喀则将持续实施“双向挂职”历练成长计划，推动不善为的干部能干会干善于干。
转岗记
把合适的人放到适合的岗位，促进人岗相适，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
从市委组织部转岗到市农业农村局，宁夏银川市90后干部李亚新是自己主动申请的。
2022年6月，银川市委组织部出台年轻科级干部专业化交流工作方案。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件，刚被提任为三级主任科员的李亚新每看一遍，心里的念头就强烈一分——“要不，我试试？”
本科学习动物科学专业，硕士攻读养殖专业，李亚新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学了6年农学。2018年毕业，他考取宁夏回族自治区选调生，在银川市贺兰县基层岗位锻炼3年后，被选派到银川市委组织部工作。
组织部工作氛围好，领导也器重，但李亚新却常感力不从心，尤其对公文写作有点发怵。
为此，他没少下“笨功夫”，有段时间通宵达旦写材料，却始终不得要领，文稿被改成了“大花脸”。
“领导本意是把我培养成文理兼修的复合型人才，但我努力后发现，自己更适合在擅长的领域深耕。”犹豫再三，李亚新找到时任科室负责人、现任银川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高瑜泽袒露心声，“我生在农村、长在农村，又学了6年农学，对农业有感情。”
“讲心里话，我舍不得你走。你是名校高材生，现在又承担了不少工作，你一走又得重新选人、重新培养……”高瑜泽沉默片刻说，“但从个人发展角度，去农业农村局或许更能发挥你的专业优势。如果想好了，我们尊重你的决定。”
从事组织人事工作多年，高瑜泽对李亚新的苦恼十分理解。2021年，银川市委组织部摸底调研发现，专业化干部队伍中学非所用问题较为突出——
一方面，各部门单位适应高质量发展需要的专业人才短缺，一定程度面临青黄不接等问题。另一方面，受限于公务员招录政策和基层单位混编混岗现状，一批学历层次高、专业技能突出的人才被招录为公务员后，未被安排到适合的专业岗位上，专业优势未能充分发挥。
有力使不出，有劲用不上，工作中难免出现不善为问题。
“要把合适的人放到适合的岗位上，组织部门必须发挥统筹协调作用，促进人岗相适，从制度层面破题。”银川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科长刘晋良介绍，银川市委组织部历时数月，对干部不善为和人岗不匹配问题开展系统调研。
根据全市重大工程、重点产业、重要工作需要，银川市委组织部调研组深入一线座谈，对全市93个市直部门单位和2300余名科级干部逐一过筛，形成“全市急需紧缺科级干部库”和“可调配专业干部库”，摸清全市干部资源情况。
2022年6月，银川市正式启动年轻科级干部专业化交流工作，对所在岗位与所学专业不匹配、人岗相适度较低、作用发挥不充分，但具备培养潜力的年轻科级干部，由市委组织部统筹安排，跨部门、跨层级精准调配到专业性强、事业发展急需紧缺的岗位上发挥更大价值。
“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，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不易。”刘晋良坦言，要把各部门的“好苗子”交流走，部门领导难免不情愿，这是人之常情。但为了人才和事业的长远发展，银川市委组织部领导出面逐一协调做工作，确保“原单位愿意放人”“新单位愿意接收”。
李亚新的调动申请很快通过了，他的原岗位也确定了接替人选——海睿，2019年毕业于浙江大学的选调生，此前任银川市金凤区良田镇组织委员，熟悉基层党建工作。组织部交流出去一名年轻人，又迎来一名年轻人，高瑜泽原先担心的青黄不接问题解决了。
2022年9月，李亚新作为首批专业化交流干部之一，到银川市农业农村局报到。时任银川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孟仿英担任他的帮带导师。
做好专业化交流干部的“后半篇文章”。银川市委组织部出台加强干部选育管用带工作的实施意见，为每名专业化交流干部安排一名政治素质好、经验丰富、专业能力强的同志担任帮带导师，制定培养计划，开展动态回访，及时掌握干部成长情况，针对其思想上的困惑、工作上的困难给予针对性指导。
“把专业干部放到专业岗位上，并不是永久贴上了‘组织培养’的标签。”刘晋良说，如果干部交流到新岗位后没有发挥出应有作用，组织将会根据考核结果适时调整。
凭借过硬的专业能力，李亚新很快便能独当一面，2024年6月起担任市农业农村局乡村产业与市场科科长。作为银川市牛奶产业专班执行负责人，李亚新深入产业一线走访调研，牵头起草促进乳制品加工业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方案，助推乳品加工企业产能提升75%。
2025年9月，李亚新申请到母校在职攻读畜牧专业博士学位。“兼顾好工作和学习，我全力支持。”银川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曹云鹏爽快地签字同意。
不担心他学成后另谋高就？有人问曹云鹏。“完全不担心。他将来学成，若能到更高平台发挥更大作用，我第一个同意放人。人才本应放在最适合的岗位上。”曹云鹏说。
迄今，银川市已开展5批次专业化干部适配交流，128名科级及以下干部交流到专业对口岗位。组织善用，激励干部善为，银川超过三成的专业化交流干部因表现突出获得提拔晋升。
成长记
锻造担当重任的硬脊梁、铁肩膀，把年轻干部放到吃劲岗位墩苗淬炼壮筋骨
过去“怕接访”，如今“善调解”。从镇党委组织办公室转到镇综治中心工作5年，湖北天门市汪场镇干部吴双双，处理信访等复杂问题时不再胆怯。
“要是不给我解决，我就天天来!”汪场镇居民徐大姐的话语里满是委屈和激愤。因和邻居的土地纠纷，她一大早就赶来上访。
“您先坐下，喝口水慢慢说，我们会认真核实。”吴双双侧耳倾听，偶尔插话安抚。待徐大姐情绪平复，她才结合民法典相关规定，条分缕析，给出解决方案。最终，徐大姐采纳了吴双双的建议。
这份淡定从容，源于吃劲岗位上的历练成长。
吴双双是名90后，毕业于三峡大学行政管理专业。早些年在镇党委组织办公室，她主要从事文书工作——发文走件、上传下达，内容相对单纯。有一次，一名上访人到办公室讨说法，恰巧只有吴双双在场。对方情绪激动，吴双双拿出文件解释，却劝说无果，她急得面红耳赤，差点落泪。
刀在石上磨，人在事上练。2019年，湖北出台激励关爱基层干部十条意见，其中提出，对有潜力、有发展前途的基层优秀年轻干部，要有计划地选派到关键岗位任职，进行完整任职周期历练。
2021年，根据上级部门统筹安排，镇党委决定将吴双双选派到镇综治中心任职。起初，她有些畏难。
“多接‘烫手山芋’，才能成为行家里手。”时任汪场镇党委副书记杨冬彬开导她，信访工作虽说棘手，却关乎群众急难愁盼，“迎难而上，才能淬火成钢，把‘烫手’变‘顺手’。”
吴双双转到综治中心工作后，镇党委安排了一名班子成员“传帮带”，教会她如何安抚群众情绪，寻找矛盾突破口。一次处理村民纠纷时，吴双双试着用学到的“背对背”调解法，分别倾听诉求、讲解法律规定，最终促成双方和解。这让她信心大增。
“敢接‘烫手山芋’，多当‘热锅蚂蚁’，才能练就‘大心脏’。”吴双双如今已能独立处理信访事件，累计参与化解矛盾纠纷40余起，处理信访件30余件，群众满意度在95%以上。
2025年是湖北省委确定的“干部素质提升年”。这一年，依托党校主阵地，湖北开设各类主体班938个、培训6.1万人；各市县选派4582名干部到重大项目、信访维稳、优化营商环境等关键岗位交流任职。
学中干，干中学。去年9月，吴双双参加了天门市干部“严明纪律作风提升能力素质”培训班。从新时代“枫桥经验”实践到人民调解法解读，4个工作日的17场专题讲座，深入浅出，干货满满。培训部门还安排吴双双等轮岗干部联系业务实际分享心得体会。
今年，湖北深化拓展“干部素质提升年”，锚定持续提升干部推进高质量发展的本领，深入关键吃劲岗位、急难险重任务、重大项目一线考察识别干部。
“把年轻干部放到吃劲岗位墩苗淬炼壮筋骨，才能锻造出担当重任的硬脊梁、铁肩膀。”天门市委常委、组织部部长从进军表示，急难险重岗位是年轻干部淬炼本领、检验担当的“练兵场”和“试金石”，将持续选派年轻干部到关键岗位交流任职，破解工作经历单一、经验不足等不善为问题。
(本系列报道到此结束)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6年04月24日 13 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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